孤独的多棱镜|欧丽娟:你可以决定做陈子昂,还是做李商隐
本文为欧丽娟教授在「一席」的演讲《孤独的多棱镜》文字稿,经语音识别整理并逐句校对。
各位朋友,大家好,我非常荣幸能够来到这里。我是欧丽娟,台湾大学中文系的教授。
学院里面会做各种专业的研究,那是象牙塔里的事情,大家会比较陌生。但是实际上,在研究古典文学的过程中,我们其实是碰触到古人非常细腻、丰富、幽微的心灵脉动。而文学的字面之下,其实隐含了非常深刻的心理意涵。这一点被学院的高墙阻挡,所以我今天等于是走出高墙,从学院到社会,把我领略到的文学的滋味、文学的深度,来跟大家分享。
那么,既然是要分享,我想我们找一些大家最熟悉的作品,这样最容易让我们进入。所以今天我想要谈的一个主题,主要是在”孤独”这个主轴之下,折射出许多不同的角度,看看不同的作品。
那么下面呢,我就想先跟大家分享一首我们从小就耳熟能详、脍炙人口的小小短诗,就是王维的《杂诗》。
这首《杂诗》,大家非常熟悉,所以觉得理所当然。然而,每当我提出一个问题,经常被问到的人就会哑口无言——因为他不知道,没有想过:为什么王维会有最后那一句的提问?
这一首诗,大家都很熟悉:
君自故乡来,应知故乡事。 来日绮窗前,寒梅著花未?
为什么久别重逢的时候,王维问的是”冬天的梅花开了没有”?请大家思考:为什么久别重逢,你会问这么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小问题?
我想很多人都会觉得其实非常奇怪。我们会有的一个常态的心理反应,会认为应该是比较像王绩这一位初唐诗人所写的《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》的表达方式——我们会觉得,理应迫切询问:家乡是否安好?父母是否健康安在?然后呢,庭院啦、书斋啦,许许多多关于家乡的一切,是不是依然如昔?王绩这首诗,一共问了十多个问题,好像连珠炮一样,好像也很能够表达出那种迫切探问的心理状态。可是相较下来,王维的提问就非常的奇怪,对不对?
首先,我们就是要请大家先注意一个小小的讯息,就是”来日绮窗前”的这个”来日”,不能用我们今天的理解去想当然。这个”来日”是一个过去式,指的是这位从故乡来的亲友,你从出发来这里的那一天。换句话说,他问的是这位亲友所能够掌握到的、最近最新的家乡的讯息。
那么,王维传达出我们确实非常渴望知道故乡的最新状况。但是,他为什么要问”寒梅著花未”?我想各位听了一定会觉得很奇怪:花开了没有?这究竟攸关什么呢?跟我们心里最迫切的担忧似乎是不成比例的。所以这首诗一定有非常奥妙、非常不寻常的地方。然而它却深深触动了一千多年以来许多敏感的心灵。它的奥秘在哪里?
那么,我非常非常的幸运。由于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透过一位老师——在1983年,那时候我是一个高中的女学生。那么,这位老师就是1949年撤退到台湾的其中的一颗小水滴。在这一个集体的悲剧里,他在课堂上娓娓道来,让我终于找到了理解王维这首诗的钥匙。
他说,两岸的阻隔历经了不同阶段的变化。首先,当然就是彻底的隔绝;然后呢,就可以通信;再来,就是允许在第三地见面。而这个第三地,大家都知道,从地理的优势来说,香港一定是雀屏中选。
于是他说,就在不久前,他终于跟弟弟约定在香港重逢。他说,心里的交集、心里的忐忑,那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。可是他说,终于在时间的倒数过程中,乍然见到弟弟的那一瞬间,非常激动,内心千言万语,无从诉说。
他说,就在那一刻,他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意识到的事——他冲口而出的,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问题;他也根本不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。而那个问题就是:“家乡现在有没有电?”
有没有电?阻隔会造成很多的误会。他觉得家乡现在可能还在三十多年前吧,那么现在有没有电呢?可是对这个当事人来说,他根本不关心这个问题,因为有没有电无关紧要——这个根本跟亲人的健在与否、安好与否是完全无关的。
所以我在台下听了这个故事,心里其实也是百感交集。这位老师在集体的时代的悲剧里,透过他作为一个国文老师的敏感,以及这么极端难得的体验,而告诉我:原来一千多年前,王维所提问的”寒梅著花未”,背后的心理,就是在一种很特殊的状态。那个特殊的状态,是王维捕捉了久别重逢的最初的那一瞬间。这一瞬间是理性停摆,然后会问的问题,是微不足道——因为微不足道,所以才会脱口而出。因为他在帮你争取内心自我建设的一个安全的防备。你的心理知道你很脆弱,所以你一开始其实是问不出最重要的问题,因为你不一定能够承受那样的打击。
所以说,王绩他问了十几个这么多的问题,他其实是在心理的不同阶段——王绩已经在最初的瞬间之后,心灵慢慢平复,可以开始恢复理性和正常交流的状态,然后才把他真正所关心的各种问题都提问出来。
可是王维不是。王维太敏锐,他比所有的诗人更敏锐地捕捉到稍纵即逝的那一瞬间。
我认为,这是王维这一首短短的小诗,会那么吸引一千多年来的原因。我们会被触动,甚至是一个潜意识的状态——我们知道我们被这首诗所打动,可是我们不知其所以然。
所以从这首诗,我们可以看到:诗人真的是人类的感官。而优秀的诗人,他会比我们更了解人性里最纤细、最幽微、最难以捕捉到的那一瞬间。
这个心理,当然我们都可以体会,它叫做”不敢问”。因为你怕问了,你会经受不起打击。所以你问一个无论答案是什么、你都不会受伤的问题,就是”寒梅著花未”。
那这种”不敢问”的心理,其实初唐有一位大家大概也认识的诗人,很明确地提到过——他是宋之问。宋之问呢,他这首《渡汉江》,各位很熟悉,最后那两句:
近乡情更怯,不敢问来人。
在音书断绝的状况之下,经过一季又一季,我想这个游子心里的悬念,都是可以体会。而他说”不敢问来人”,那就点出了王维同样”不敢问”的心理。
只是更细致地来区分:王维是捕捉到潜意识里、你不自觉的、因此稍纵即逝的那一瞬间的一个昙花一现的心理;而宋之问是在一个自觉的层次里,心情激荡,知道他面对着家乡来的人,他不敢提问的这个状态。
所以各位可以从这么两三首有关思乡、见到亲人的诗,你就可以注意到有三种不同的层次。所以诗歌是非常非常细腻的一个人性,加上艺术的节奏。
那么,宋之问的”不敢问”,我们下面就是要来跟大家再进一步分享:由”不敢问”到”不敢说”。
那么这首”不敢说”,就是宋朝辛弃疾的《丑奴儿》这一首词。由于这首词大家都很熟悉,我只想谈后半句。他说:
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大家的理解可能会认为,辛弃疾他”欲说”,可是呢终究”还休”,原因是因为语言很有限,语言很苍白无力,不足以表达心情之万一,所以就觉得”不说也罢”——这是我常听到的一般人的一个解释。
但是呢,如果我们对于人性、对于刻画人性很透彻的文学作品来互相参照、互相揣摩,我们就会发现,可能事实不是这样。
辛弃疾的”欲说还休”,请各位要注意一个前提。这个前提是”而今识尽愁滋味”。事实上,这里面有一个最关键的用词,那就是”尽”这个字——你不是只是”懂”愁滋味而已,你是”识尽”愁滋味,历尽沧桑、备受打击,心里已经百般煎熬。这样的一个”识尽愁滋味”的人,他为什么会”欲说还休”?
可见,我们有很多的空白还来不及填补。首先的第一个空白就是:“识尽愁滋味”的人,他还是想说的。他不是觉得语言不足以表达,所以我放弃言说——不是这么的简单。因为我们都没有”识尽愁滋味”的经验。那么当有这样的经验,再回来看这首词,也许我们会豁然开朗,我们会知道:原来这其中,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心酸。
那个心酸在哪里呢?我就举我看到的古今中外的一些类似的例证,然后让大家更明白辛弃疾的”欲说还休”究竟是建立在怎样一个心理的状态上。
那么我现在引用的是法国的作家加缪,他在他的代表作《鼠疫》里面所写到的一段话。因为鼠疫的来临,使得整个城市里面死伤惨重,每一家户大概都有许许多多生离死别的悲惨。那么愁云惨雾之下,大家都备受压抑,整个城市又被封锁,那简直与世隔绝。每一个人只能够咬紧牙关,苦苦承担自己心里面的锥心泣血。
于是呢,《鼠疫》这本书里面,涉及到这些人的内在的心理。这段话我读到之后,我觉得简直就是辛弃疾的绝佳注脚。他说:
我们之中,有人想把他自己的担子卸下来,或者稍微谈谈他自己的感触——他得到的回答,不论是什么,通常都会使他受伤。
这一点,请各位放在心里面。
请注意,他想把他的担子放下来,他想谈谈他的感触——他是想说的,他不会因为语言这个乏力就不说。不是。他想说,因为对”识尽愁滋味”的人来讲,能够谈一谈多少,就能够减轻他的重担。
这就好像一个全身都在经历痛苦的人,他唯一所想的事情就是:只要能够减轻一点点痛苦就好。这个是我觉得很多人可以在生活里面、生命的经验里面去检验。真的,急痛的情况之下,你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减轻一点就好;而为了减轻一点,你愿意做任何事情。
那么问题是,他为什么”还休”呢?为什么他终于就没有说呢?
因为加缪说得很对:无论你得到的是什么回答,通常你都会受到伤害。这是有亲身体验的人,你一定会在这里得到很大的共鸣。为什么呢?因为这个受尽苦楚的人,他是从日日夜夜反复的个人悲痛的深渊里说出话来。虽然他所表达的意象,是长久的苦难所慢慢塑造出来的,是那么真实的、一个血泪;但是,这些东西在那些听他说话的对手来说,其实是毫无分量。
为什么呢?因为听你说这些话的人,他会觉得你的话是非常常见的、一般的感慨,是市场上很容易就可以到处看到的、很廉价的感情。所以,当对方是这样反映的时候,当对方只把你的锥心泣血视为一般普通的感情、一种大量制造的在市场中心贩卖的伤心故事的时候,你这个受尽苦楚的人,一定会受到很大的伤害。因为你的期待落空,你所得到的不是了解与抚慰,你得到的是一种轻视、或漫不经心、甚至反过来质疑。
我想这些都有很多细节的部分,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跟大家补充。
而在现代的文学里,有一个大家很熟悉的小说家,他其实也写到过类似的经验,那就是鲁迅先生的《祝福》这一篇。这一篇大家都很熟悉,写祥林嫂历经很多的苦难,最后很不幸的是,她唯一的儿子被狼给叼走了。这样子的锥心泣血的惨烈,其实天下最大的痛苦,无过于丧子之痛,那个其实比失恋是更悲惨的,只是我们一般人不一定能够品味得到。
那么鲁迅先生在这里捕捉得非常非常之细腻。他说,祥林嫂历经这样子的痛苦,她真的是逢人诉说,因为太痛了,她非要有人来了解、来分担,否则她承受不起。可是过不了多久,她慢慢觉得不想说了。为什么?
她说,这个没有见识的一个乡下女子,她唯一知道的,她的悲哀经过大家咀嚼、赏鉴的许多天,早已成为渣滓,只值得厌烦和唾弃。但是呢,她至少还有一点点常识和敏感,她不是王维,可是她感觉得到,从人们的笑影上,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,自己也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。
所以,这就是刚刚加缪所说的:你想卸下你的重担,想做一点诉说,可是无论你得到的是什么,通常都会使你受到更大的伤害。
某个意义来讲,人都非常有限。痛苦的人需要分担,可是对方她并没有你的伤口——伤口不在她身上,她真的不痛就是不痛。所以在人的有限性之下,她没有办法做出相应的回应。
所以我下面引用了托尔斯泰这位俄国大文豪的一个体认。你看看这些文学家,都是人类的感官,把我们的心理、把人性的特质,体会得如此之精准而透彻。
托尔斯泰他也观察到:人们的谈话之所以失败,并不是因为缺乏智慧,而是因为自负。这个自负,不是自以为了不起,而他其实是表示一种自我的一个限度。因为每一个人都希望谈论自己,或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。这是真的,各位可以回去好好检验一下:任何话题我们一提出来,对方通常只是把它接过去,作为一个触媒、作为一个引子,可是接下去,他会把话题拉回他自己身上,谈他自己的经验、他的感触。
这样的经验,我想只要我们稍微观察一下,就会有很深刻的感受。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会觉得非常孤独的原因。
我们的汉乐府,我把它拉回到两千年前,其实也有类似的一个触发,而且写得非常精彩。就在《饮马长城窟行》这一篇乐府诗里面有两句,我想受苦的人大概都会对这两句有深深的共鸣。它说:
入门各自媚,谁肯相为言。
每一个人回到家里面,都有他们自己关心、喜爱的对象。可是不被他所关心的那些对象,你也只能够苦苦的去承担,只有自己才能够担得起的孤独。而担不起,你就是被压垮的稻草吧。
所以这样子的一个体验,我想古今中外,我举这些例子,就能够让大家体会到:这真的是人性的本质——怕不是自私,它只是有限。所以每一个人其实都是”单子”,单子没有窗户。我们事实上,从最彻底的本质上,是没有办法跟别人真正交流的。这就是存在很残酷的一个本质。
所以下面我们才要跟各位继续分享。那么当孤独的时候、寂寞的时候、悲哀的时候、受到伤害的时候,我们通常就忍不住会哭泣。那么这时候,眼泪大概就是一种孤独的表征。
在我们拟定这个主题的过程中,我们就开始想:面对孤独的时候,我们可以有怎么样的反应呢?
于是我就从唐诗里面找到两位很有代表性的诗人,也许可以透过他们带给我们一些启发。这两位诗人就是初唐的陈子昂,以及晚唐的李商隐。
由于一些特殊的考虑,我们先讲晚唐的李商隐。
原来孤独是人生永恒的课题,每一个人都要遇到,这真的是我们必做的功课。虽然非常艰难,而我们会以为眼泪都来自一颗受伤的、脆弱的、迫切需要怜悯的心。所以我们以为眼泪都是值得同情的,都是具有意义的,而且它从实验室的结果来说,它都是用同样的化学成分所组成,都是氯化钠,所以尝起来咸咸的。
但是呢,我希望透过我们下面的分享,让各位一起来思考:并不是所有的眼泪都有同样的意义。不是看到一个流泪的人,他就是值得同情的、他就是无辜的、他就是正确的——这是我们很容易有的一个本能的误判。
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李商隐的眼泪。李商隐的眼泪,大家非常熟悉,对不对?比如说:
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
这是终其一生与眼泪相伴。然后连打在花朵上、牡丹花瓣上面的雨水,它都被李商隐视为所哭泣出来的泪珠。李商隐所看到的世界,真的是一个”东风无力百花残”的这样一个软弱的、苍白的、然后无能为力的世界。
那么在这样一个世界里,你看,眼泪等于是李商隐的生命线。只就这一点来说,我觉得《红楼梦》里面的那个女主角,就是林黛玉,是李商隐的化身、李商隐的投射。“蜡炬成灰泪始干”其实与这个林黛玉的”泪尽而亡”是如出一辙。
可是在这里,我可以提供一个很有趣的小问题,那就是:可是林黛玉很奇妙,她明明是最像李商隐的一位《红楼梦》里面的角色,但是却就是林黛玉,她居然公然说”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”。
这不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吗?各位要不要想一想:你很讨厌一个你最像的人,这个心理,又是一个很值得探索的课题。这个我们不在这个专题之内,但是提供给大家一起来思考。
所以如果从林黛玉再回到我们的李商隐,你可以知道他们的生命形态,其实真的有非常雷同的地方。而李商隐就用眼泪来灌溉他自己的伤口,因为他一无所有,于是只能从自己的心里酿造出泪水,反过来滋养、滋润他自己受创的伤痕。然而用眼泪去浇灌的伤口,只会越来越痛。
这就是李商隐其实是非常缠绵悱恻、非常哀感顽艳的,很独特的一生。就是这样用眼泪伴随终其一生的李商隐,他也是《全唐诗》收录五万首左右、两千两百多位诗人里,仅有的三位写出专题”咏泪”诗的诗人之一。
那么都在晚唐,另外两个人,一个是罗隐,一个是徐凝,各位都没有听过,不过没有关系。在五万首中,只有三首专门为眼泪打造的诗歌。这是一个怎样的一种创作需要?为什么他们这么热衷于眼泪?于是把眼泪当作是一个主要刻画的对象,整首诗集中全力,聚焦在眼泪上去进行铺陈跟描述。
显然,李商隐他太热爱眼泪,或者是眼泪对他来讲,可能是最切身、也可以说是跟他最亲密的知己。当他孤独的时候,也只有眼泪是可以源源不断从胸臆流泻,又反过来安慰自己。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悲伤的灵魂。以至于他愿意为这样的眼泪,以专题的诗歌来刻画它、来歌咏它。
这首诗是一首律诗,所以他其实用了六个典故。这六个典故分别是古往今来六种会让人流泪的悲惨的处境。而李商隐他觉得,几乎每一种他都感同身受,你就可想而知,再加上最后那两句是他自己的感受,总共七种。七种悲惨的处境,是他这么熟悉,因此他把它集中聚焦在这么一首诗里面来热烈地反应。可想而知,李商隐的眼泪,真的是一个很能够打动人的主题。
但是也很可能,他太沉浸在自己的眼泪里。为什么这样讲,是有原因的。且让我们看:
李商隐的眼泪,他的核心其实比较是一种蚀骨的,也是内耗的一种自怜,乃至于自虐。因为他沉浸在里面,不肯自拔。眼泪其实会带有一种腐蚀性,以至于我们沉浸在眼泪里,你不容易会产生出一种再往前走的力量。
但是呢,如果我们回到另外一个诗人,来看看他同样也流泪,但是他的泪就会跟李商隐非常非常的不一样。这个人就是陈子昂。
那他的这首诗也是大家很熟悉的,就是《登幽州台歌》。这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作品。不过我希望借由很简短的一个说明,让大家体会一下,这一首诗之所以能够打动我们,与李商隐是非常非常不一样的原因。
那么陈子昂的这一个诗给我们的一种启发跟感受,刚好和李商隐是截然不同。陈子昂,他的眼泪给我们力量。
那么他的力量来自哪里呢?各位请看:
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 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!
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,讲的是”宙”,就是宇宙的”宙”,是时间的无穷无尽——望不到初始点,也看不到未来的尽头。这是一个非常恢宏的一个视野。
那么至于”念天地之悠悠”,这个是一个空间性的语词,也就是”宇”,就是这个上下四方。
所以各位知道吗,这一首诗我们会被它所鼓舞,是因为它给我们一个无限宽阔的宇宙视野。投射到宇宙,我们就不会只聚焦在个人的得失、个人的悲喜。
以至于陈子昂”独怆然而涕下”——陈子昂在那么孤独的状况之下,一个人独自登上了幽州台,他留下了英雄之泪。那个泪水不但不是李商隐式的那一种内耗、那一种哀婉缠绵,它是像鲁迅的呐喊。
我很自然地就做了这两个联想。那么鲁迅为什么要呐喊?他说得非常好,在他的《自序》里面说:一个人,如果当他感受到一种极端的孤独,如同自身在毫无边际的荒原、无可措手的时候,他说这是怎样的悲哀。但是呢,在感受到这个孤独的同时,他认为还是应该做一点也许没有实质意义、没有实质作用的呐喊。
为什么呢?因为旷野中还是有人”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努力要发出声音,即便随风飞逝、没有人听到。但是,你该唤醒、该敲起警钟的人,你还是应该努力去做。而那些人,感受到同样的孤独跟寂寞。所以鲁迅说,你现在大嚷起来,然后呢去呐喊,那么不一定能够创造出觉醒的幸福的人。但是为什么他还是愿意去做?他说,因为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寂寞的悲哀,于是有时候仍然不免呐喊几声,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,使他们不惮于前驱。
你的眼泪,如果可以鼓舞别人往前走,你当然要”独怆然而涕下”。所以鲁迅呐喊了,而陈子昂,他《登幽州台歌》也不惜从高高的台上飞溅他孤独的眼泪。
所以我想到,两种不同的眼泪,代表两种不同的性格特质、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。
而意大利的一位文学家有这么一首诗,我非常喜欢。他说:
两个囚犯同时望向窗外,一个看到的是星辰,而一个看到的是泥泞。
你的处境一样,但是你可以决定:你要仰望永恒的星辰,还是要低头臣服,看到满地污秽的泥泞。这其实是我们自己可以决定的。
所以我觉得,上幽州台的陈子昂顶天立地,于是即便孤独,但是他所塑造的是一个勇者的形象。即使孤独、即使流泪,他还是大踏步往前走,以力量来鼓舞后来的人。所以他心通北极星,那么他望向宇宙的眼睛,在泪光中所闪烁的是奋斗与坚持。所以他的眼泪会鼓舞我们,原因就在这里。
因此我认为,我非常想跟大家分享的就是:一个人真的可以决定你要做怎样的人。孤独有许多不同的姿态,而面对孤独也有很多不同的方式。那些方式来自于不同的灵魂、不同的性格特质。可是你真的可以决定,你要做陈子昂,还是要做李商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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